慢慢走

我跟媽媽說,想在宜蘭到處看看。對於放假喜歡窩在家當宅男的我,突然提出這樣的決定,她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淡淡地問:「要騎摩托車?還是腳踏車?或搭公車?」腦海浮現出田代安定的樣貌,我不加思索地說走路,我想用走的。媽媽這時才停下手邊的動作,露出吃驚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靠兩條腿?」

雖然是奇想,但好像也沒什麼不行,田代安定在1895年9月到宜蘭來調查,就徒步走了兩個月,何況當時路況很差,不是得在泥濘中行走,就是得跋涉過河,就算搭船也常遇上激流。現在條條都是柏油馬路,號誌標識清晰,再加上還有地圖、手機,我雖然沒有運動員的體格,平常跑個幾圈、打個籃球都還能應付,肌耐力應當不算太差,不過就是在宜蘭境內走走路,又不是徒步環島,應該不難吧。

對於我的堅持,幸好媽媽沒再多說什麼,如果她追根究底地問我這麼做的用意和目的,老實說我還真答不出來,可以學電影裡的文青說我要去追尋自我嗎?哎,那是少年維特的煩惱,不是我的啊!再說,若真的這麼說,她鐵定會以為我瘋了。
雖然是脫口而出的決定,但並沒有反悔的打算,我一面繼續研讀田代安定歐吉桑的調查報告,另方面開始準備長征計畫,水壺、筆記本、數位相機,若再有良好的體力,應當很快就能上路了。

往哪裡去?

應該先從哪裡走起呢?這實在是一個好問題,同時也是令我困惑的問題。

田代安定歐吉桑是以宜蘭為中心點,先是往溪北走,到達礁溪、頭圍、烏石港等地,返回之後又去了員山附近。另條路線則是再從宜蘭往溪南走,先至羅東,後又到了三星、天送埤等地。最後因為準備離開而到蘇澳搭船,在等待船隻到來的期間,順道在蘇澳、南方澳進行調查。

而我呢?當時地理環境、時空背景與現在大不相同,當然不可能仿效他的模式,我在筆記本上規劃了各種我能想到的路線,在網路上盡可能搜尋各種資訊,最後發現自己根本是在紙上空想,這不是旅遊,不是度假,更不是為了拷貝歷史路線而假惺惺憑弔古人。

總之,就是上路吧,雙腳得真正踏出去。

阿蘭城水湸湸

經歷多次操場跑步磨練,總算要步上長征旅程。今天計畫從往員山出發,背包約2公斤,沒有預計時間,媽媽交代要回家吃飯,但我心裡打著回程想吃魚丸米粉的算盤,所以不敢隨便允諾她。 原本信心滿滿,但才從慶和橋跨過宜蘭河來到阿蘭城,心裡就開始嘀咕。國中、高中求學全仰賴腳踏車,上大學後,就靠捷運與巴士。有多久沒這樣行走了,我居然忘記了長時間走路的感覺,雙腿有些發麻,甚至不曉得該如何走路。田代安定歐吉桑是怎麼走過來的?

幾個大嬸相伴於水圳石階洗衣服,不時傳來笑聲,我訝異這年頭還有人屏棄洗衣機,她們卻抬頭望我,指著對面:「少年仔,游泳池在對面啦!」果然對面泳池來了不少年輕人。

田代安定歐吉桑的紀錄裡曾提到宜蘭支廳的用水取自此處,探訪時也曾發現碳酸水湧泉,可見當時阿蘭城的水質已遠近馳名,不知道當時他是否在此也游了個泳呢?哈,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啟程之日,特別從圓山堡新城庄阿蘭庄等沿山地帶前進而行,注意沿途荒廢地的調查。

在入阿蘭庄的路旁,有一清水溪渠。現今宜蘭支廳的用水,總取自此處。其附近數十步之處,有一小水潭,發現有湧泉。掬而嘗之,發現是碳酸水。在蘇澳附近有碳酸水,此地之碳酸水,其湧勢水量等,雖然比較微弱,但其水質與蘇澳略同。
(「宜蘭巡回日曆 第一綴」)

行路難

初試步行,不過數小時,雙腿已感微痛,便打消繼續行走的念頭,洗澡時發現腳趾頭有水泡,感到懊惱。似乎高估了自己的體力,或許是久未徒步,忘了走路的感覺。媽媽似乎察覺我走路姿態有異,但未多問,只說了:「凡事起頭難。」
田代安定歐吉桑在宜蘭走了兩個月究竟是怎麼度過的?噢,不,不單單只是在宜蘭的兩個月,身為博物學家的他,早在來台之前就是知名學者,為了實地調查跑遍沖繩、八重山群島、南太平洋斐濟群島、北海道、九州等地,想必走過萬里路,而我卻不過僅是區區數里。

想來心有所不甘,休息數日,再度啟程,離開宜蘭熱鬧市區,沿著鐵軌旁走著,呼嘯而去的汽車引擎聲有些惱人,我像是不斷被驅趕,最後索性戴起耳機,暫時離開世界的聲音。將步伐放慢,以穩定的速度前行,宜蘭與礁溪間有一段彷彿遠離塵囂的風景,有了耳機的掩蓋,我似乎可以對著省道上快速流動的車輛傻笑,它們的時間是快的,而我卻是慢的。
不斷和自己的雙腿對話,心頭湧進越來越多的疑問,是什麼支撐著田代安定的意志?為什麼如此執意要到異鄉探索?他能獲得的是什麼?思索著我與他百年間光陰的差距,也順道問自己,這究竟會是怎麼樣的一趟旅程呢?

「此次從基隆搭船來宜蘭前日開始,罹患了嚴重的腳氣病症。前日從蘇澳港至宜蘭廳途中,幾乎到了連一步也無法移動的地步,強忍苦痛。之後,每天幾乎都有同樣的症狀。前年自詡仍能健步如飛的我,現在到了這個地方,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只能空羨慕健康的同行者,內心感到無限悵然而不堪,只能切齒嘆息。」
(「宜蘭巡回日曆 第一綴」)

湯圍溝的蛻變

招牌、人影、喧鬧聲帶我走進礁溪市區,雖不能確定跟田代安定走的是同一條路,但我眼前的景象絕對不是他當年所見。 疲憊的我急著想找到湯圍溝所在,左閃車、右躲人,但還是有許多穿著貼身T恤熱褲,或頭戴潮帽,拎著名產禮袋的青年迎面而來;他們握著手機,脖子掛著相機,四處張望,眼神不經意掠我一瞥,依循手掌心裡的螢幕顯示,他們似乎對自己的去向瞭然於心。

不過就這幾條街,遊客全聚集於此,掛上「公園」二字的湯圍溝,經改建後的小橋流水、雕樑石砌,脫骨成了明星地點。田代安定循《噶瑪蘭廳志》紀錄而來,當時雖為浴場但並無房舍之設,僅天然溪流之狀,因河面冒出上騰白煙,才知溫泉所在。今截然不同了,也許還有人記得通判烏竹芳曾稱讚「泉流瀉出半清湍,唯有湯圍水異香」,記得黃春明〈莎呦那啦・再見〉裡描述礁溪燈紅酒綠的面貌,礁溪核心地帶已被高樓飯店、林立商店所包圍,溫泉帶來的文明一再企圖改變礁溪,到底是建設或是侵蝕,沒人能加上註解或判斷。
下一個百年,子孫將面對的什麼樣的情景呢?不知不覺,我的雙腿就這麼痛了起來。

湯圍溫泉場

礁溪位於宜蘭廳北方略偏西,距離大約2里許之處。從礁溪至頭圍街,同樣也距離2里左右。位在道路線上,有10町左右之處,在山邊的田間,有一溫泉場,屬於湯圍庄,故古來有湯圍溫泉之名。此溫泉,從其西方後面山腳流出的小溪,湧出湯水。浴場為一寬約有10坪之淺潭。
在河川中,從川底數處噴出熱湯。另,川上田疇間匯流的熱湯,亦在此處匯聚。其旁側有一清水湧流,彼此天然調合。於人體快適的湯泉,有百度以上之熱度。質無味無色極為清澄,聽說有治療皮膚病、腳氣病等等特效。曾在以前的《噶瑪蘭廳志》中留名的溫泉場,雖是浴場,但是目前並別無浴場房舍之設。只以其天然溪流之原狀而已,倘若沒有從河中冒出的上騰白煙,誰又得識此一溫泉場呢?
(「宜蘭巡回日曆 第一綴」)

消逝的,以及不會消逝的

完全不想逞強,在火車站買了回程車票。
等候班次到來時,我先幫左腳水泡貼了個OK繃。帶了一堆大包小包的鄰座阿嬸朝我看:「少年耶,走很久了嗎?你是要去哪?」沒等我回答,阿嬸以與我熟識已久的口吻聊著,她說要去花蓮女兒家,幾個月前就開始曬豆腐乳、醬瓜,菜脯,用的是自己田裡收成的瓜果與蘿蔔,然後開始鉅細靡遺描述製作過程,雖然有些嘮叨紊亂,內容是那樣的無用、無趣,而我卻無法置之不理。
田代安定復命書裡也有類似的感觸,歐吉桑寫到曾聽聞頭圍街福德坑有一處溪口,深潭處出產硯石相當有名,特定前往探查;而沿山谷而行時,竟發現在鹿兒島、沖繩諸島廣為栽培的染料植物山藍,在此也現蹤跡。
有些東西正在消逝中,有些已經消失百年,有些甚至無法確定是否存在。

如果有一天,多啦A夢的任意門成為事實,那麼火車便無法再繼續前進。現今的認知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崩壞瓦解,然而在時代變遷潮流中,如何義無反顧向前奔去?
我不知道。只知道火車來了,阿嬸手忙腳亂,我趕緊幫忙協助。礁溪到宜蘭僅有數分鐘,座位尚未坐熱就得下車,正當準備下車,笑瞇眼的阿嬸硬是塞了個東西給我。
小小的瓶罐,塞滿醃製醬瓜,綠的、黃的,一條條親密橫躺著。

福德坑紀事

我們一行,受頭圍軍營好意,與其營兵3名一同,從早上出發,進入福德坑溪,午後一時歸宿。此日之目的,因曾聽河野支廳長說過,舊來宜蘭廳有一產物頗有名,故實地檢索硯材,以及實際調查能通往臺北的山路,旁及植物調查。
⋯⋯谷內地勢崎嶇,舊時為一大深山,現在其形跡仍存。樹林蓁莽蔚然,掩蔽岩山。谷底有一條溪川,深潭處處,此中出產硯石。與同行員赤塚氏,走下溪谷溯溪檢索。隨員林才於此撰採實物,檢視之,為泥岩。作為硯石,其中可分品等。稱之為福坑石,據說曾輸出到清國。

山藍栽植之事

此日沿山谷而行時,亦注意沿途植物。以前曾經在沖繩島國頭地方山中採集的莨蘇科草兩種,在這裡是處處叢生。認為其學名為「ストロビランテス」。而其間更有異趣之處為,此莨蘇科草,仔細檢視乃是山藍。其與鹿兒島以及沖繩諸地所產者為同一種。進一步檢視之,這些山藍並非自生植物,而是在樹蔭下簡單耕作全為栽培之物。內心愕然,採集之,就此詢問住在當地(福德坑)溪頭住民。得到如下的回答:「這草良民栽種名叫大青可用染布」。
進而就宜蘭其他地方是否也有栽培詢問之,皆答不知。又問如何製靛之事,仍只回答染布之事而已,並沒有明瞭者。
(「宜蘭巡回復命書 第一綴」)

雨啊!雨啊!下不停

不是故意要拖延,從學校回來的這幾個假日,宜蘭正好都在下大雨。
因為不斷下雨,外婆和媽媽又聊起小時候淹水的情景,當時住員山,務農家境窮,屋頂磚瓦漏縫多,外婆說只要外面下大雨屋內就落小雨,遇雨就得拿水桶接,整晚滴滴答答。全家都睡在大灶旁,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清晨醒來,家裡變成了小池塘,鍋碗瓢盆就漂浮在水面上,更別提屋外養的雞鴨,已隨大水不知道流向何方。我問,這很慘吧,媽媽搖搖頭,更悲慘的是每次大水總有人也會被沖走。我沒遇過這情景,頂多就是家門水溝滿起,和隔壁鄰居小孩相互潑水玩耍罷了,要不就是遇上短暫暴雨衝擊,街道瞬間積水,而我也就只是一個旁觀者。外婆與媽媽小時候居住的地點,也在田代安定歐吉桑的紀錄範圍裡,他曾描述巡著西勢大溪而行,沿途遭遇因大雨溪水暴漲,不但因此導致巡迴必須中斷,甚至有村民欲渡河卻溺斃之事。

當年的員山飽受水害之苦,無論是田代安定或是我外婆的時代,漲水流失了家屋戶所,土壤成了廢地,如今幾乎不再有水患,擁有豐沛地下水源的員山成了水的故鄉,但百年後的員山,卻也面臨了其他問題,甚至更為棘手。

今天早上8點,從宜蘭城西門出去,經過陸軍建築用地旁,抵達大溪渡場。昨天大雨,造成溪水上漲,濁流滾滾,拍濬河岸。看到這樣的情形,知道了西勢大溪並非空名。我們一行在等待渡船之際,河岸一帶有龜裂的情形,而臨河岸邊土壁片片崩落,約有三、四尺長之多。(「宜蘭巡回日曆 第一綴」)

雨災

接連多日的雨,果然造成了災害,坍方、土石流、低窪積水的新聞不斷。
我正在研讀田代安定歐吉桑的第二趟調查報告,地點正好是員山。他沿西勢大溪搭船而行,因隔夜大雨造成溪水上漲,等待渡船之際,臨河岸土壁片片崩落,好不容易搭上船,到達河川中段,回頭望剛剛待船之處,龜裂河岸正巧崩落河中。多麼險惡的旅程,這段敘述簡直就像電影情節。
我騎著塵封已久的腳踏車,因處處有積水,只能漫無目的地閒晃。沿路來左顧右盼,並沒有新聞裡播報的災害,突然察覺自己竟是為了旁觀他人痛苦而來,內心充滿恐懼與羞怯。但我並沒就此掉頭回去,原本安靜的路漸漸聲音多了起來,彷彿活了過來。雨停了,烏雲散去了,天空出現極淨光彩,我抬頭望天,發現「大湖」路標就在不遠前,田代安定這趟行程,不就曾住在圓山堡大湖庄總理家宅嗎,在此感受居民遭受水災之苦,那時他心裡在想什麼呢?真想知道啊。

西勢大溪

等待渡船之際,臨河岸邊土壁片片崩落,搭船後,沿激流而行,到河川中段,橫截逆流到達對岸,回頭望剛待船站立之處,龜裂的河岸已崩落河中。此地並非沒有修築堤防,但其坡度堆的不適當,常被上漲河水破壞,若遇連續降雨,危險不言可知
(「巡迴日曆 第二綴」,明治28年9月20日至9月22日,宜蘭至員山。)

「距今4年前,即清曆光緒18年8月5日當時,發生洪水。將宜蘭全部都淹在水中,漲水不退,約一旬餘之久。大湖庄這裡淹水有2、3尺高,宜蘭市街,雖然城門關起來,水還是淹進去,淹了3、4尺以上。而城門附近的地方,在水退了之後,仍然地盤浸濫,泥濘輕軟。人畜往往蹈陷其中,其危害不可名狀。」

夏夜綻放的煙火

當年田代安定在大湖庄附近曾發現茶園,如今存在的是休閒園區和農田,在附近繞了繞,只見少數遊客與釣客,還有戴著斗笠的阿公、湧泉洗菜洗衣的阿婆們。我鼓起勇氣過去聊天,他們一排微笑的看著我。
前一刻覺得自己很天真,這一秒卻感覺到幸運。

田代安定書裡曾多次提及他拜訪熟番頭目家社或是村民住居,總是受到歡迎,有如與舊識相會,他們天真磊落,讓人彷彿回到故鄉。閱讀當下並無法體會,以為是歐吉桑一廂情願,但此刻我懂了,與陌生人建立關係並沒有想像中困難。其中一位阿婆的孫子加入交談,由於年紀接近,相談甚歡,他主動提議要帶我去看個東西。時間已接近黃昏,天色略暗,他帶我繞到湖岸右側,人行道上一排樹,條條長串的花苞在微風中輕晃著,這應該是田代安定當年想見沒見到的景象吧。「再等等,入夜後,就會放煙火。」他說。

彷彿是夏夜的一場盛事,我被眼前穗花棋盤腳綻放的姿態感動,發現再如何精準的文字,也無法描述所感受到的溫柔。我們一直被時光推動向前,沒錯,然而支撐著前進的力量卻是萬物,乍看無情,卻是柔情。

大湖庄水田深入分佈在山谷間,村家分散各處。爬上高丘,草野間茶園茶樹茂密,詢問總理得知茶樹栽種已有八年,但產能無多,但就村民所製之茶,煎飲之,香味峻裂。若能精製,則可生產良品茶。

拜訪吧荖鬱社,忽有兩位異人飄然而至,說是隔壁鄰家之人,面相仔細看來也是熟番,但從他們的動作上,特別是留著不方便的長指甲,並且沒有熟番人固有的沈實真率之風。之前看到的纏足婦人也是隔壁鄰家的賓客,頭目家裡有佛壇等裝飾,與其他社比較起來,也是很不一樣。該庄的人民幾乎全宜居到叭哩沙地方的佃厝,固有家園變成了荒墟。
(「巡迴日曆 第三綴」)

執念的狂熱

跟友人提及「跟著調查報告走路逛宜蘭」這件事,意外沒有受到嘲諷,甚至要求借閱我記錄的筆記,他說:「因為有種跟媽祖遶境相似的fu。」我尚未認真選定宗教信仰,但我把這話當做是稱讚,因為有執念想完成心願並且達到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讀完《異鄉又見故園花》這本書之後,更有所感。

在宜蘭巡迴第三趟的紀錄中,田代安定透露了更多內心想法,透過他細微觀察與描述,閱讀字裡行間讓人彷彿是身旁隨行者。譬如他描寫著迷漢文化的噶瑪蘭人,自視君子,過度模仿仕紳的舉止,在他看來有如優柔虛飾,失去自我,也正是當時經歷族群變遷部分噶瑪蘭人的寫照;他也寫到當地居民因很少見到日本人,以致所到之處經常會有村民好奇圍觀

面對無法以言語溝通的村民,他大多維持友好的態度,對身旁的陪伴者也抱持感謝,在手稿紀錄裡,發現他留下感謝宜蘭支廳雇員林才的字句,實在一點也不意外。
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田代安定明明深受腳氣病之苦,同行隨員力勸休養治療,他卻婉謝說「知道自己的情況,上天亦知」,這與宗教朝聖的意念確實相當神似,我一時興起詢問友人是否願意加入我探尋的行列,然他卻笑笑拒絕了。 「我精神永遠與你同在。」他這麼說

尋找陳輝煌故居

從員山至三星,來到日治時期浮州堡的阿里史庄與叭哩沙庄附近,原是想找找看田代安定歐吉桑紀錄中所指小埤塘荒埔之地,但光憑文字敘述「北邊與清水溝堡村落相連,西與叭哩沙各庄接壤」,就想找到歷史上清兵與生蕃開戰的慘跡之地,實在是我異想天開。
幸好找到拱照村,看見顯微宮,炎日當空,沒有舞動的清風,熱烘烘的溫度讓周遭景物似乎有些扭曲,可能是我的眼睛茫了,偶有一兩位老人家以極緩慢的動作進出廟埕,其他彷彿都靜止了。記載著陳輝煌的故居就在附近,那麼當年田代安定田野調查時住在第三子陳來生家宅,應該就在這裡不遠處,那個每逢大雨就漏水的房子,據說陳輝煌過世後便沒有再修築,只蓋到一半,不知道為什麼呢?是因為大部分的人已遷移至羅東市區嗎?忍不住到處繞繞,明知文字裡敘述的景物並沒有留下來,但還是想以最笨拙的方法接近,也許是想試著更深入瞭解歐吉桑的處境,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待這塊土地。

或許是太過入迷,當夏日午後雷陣雨突然下起,竟然有些措手不及。我倉皇地躲進槍櫃城城樓裡的福德廟,雨滴重重落在屋簷,飄進來的雨絲輕輕掠過臉龐。原本在長廊上下棋的兩位老長輩,只微微頭看了眼天空的烏雲,便又不動聲色地將目光繼續留在棋盤。
「就是這樣難預料。等等雨就停了,很快的。」
啊,阿伯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對我說的呢?

「午後3點時,到了阿里史庄陳來生的家宅,卸下行李。來生是叭哩沙地方開墾地地主的一人,他的父親是名為陳耀廷的支那武官,並以此任舊撫墾局的兼辦,據說去年光緒20年去世。來生是當家的第三子,取代其兩兄,繼承其家,今年19歲,仍未經世事,其母在後面照顧指導。阿里史庄是距今三十幾年前開闢的村落,村落附近的田地,過半都是當家(陳輝煌)所擁有。所以他們家的構造,是叭哩沙地方僅見的宏偉房屋,是當地的一個豪農。」
(「巡迴日曆 第一綴」)

遇見新朋友

對三星的道路並不熟悉,後來乾脆率性盲騎,結果離聚集招牌店家的馬路越來越遠,放眼盡是已收割完的稻田,和矗立在中間的豪華農舍。後方一陣嬉鬧聲快速向我接近,瞬間肩膀被用力推了一把,險些跌倒,只見兩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原住民年輕人,沿路歌唱嬉戲,其中有個人回過頭來向我揮手。

平靜的心開始嘰嘰喳喳了起來,好勝心驅使我踩起腳踏車猛追,可我真不是天生好手,開始感到雙腿疏離,不一會兒,便連人帶車摔進乾枯的農田裡,唉,真正名符其實的「犁田」了。「你慘叫得好大聲啊,實在讓人無法視而不見啊!」那兩位原住民居然回頭來救我。

阿里史庄位於泰雅族南澳群出入的門戶,是生蕃與漢人經常起衝突之地,也因此陳輝煌與具有屯墾經驗又對防禦生蕃之事熟悉的流蕃相互合作,在這附近築起槍櫃城,並在抵瑤埤以石頭繞屋,且戰且墾,抑止了南澳、溪頭生蕃的侵略。在調查報告裡,常見田代安定的翻譯隨從或村民力阻他前往生蕃出沒之地,他也感受到村民對生蠻的恐懼,白天維持警戒,夜晚則足不出戶。

讀到這段往事時,就想起長輩講過「番仔ka刣」的口頭禪,緣由是早期泰雅族原住民經常出草獵取人頭,詛咒人的時候就會加上這句話,然而當我握住新朋友的手時,卻只會傻笑,哪裏來的敵意啊。

同行

腳踏車後輪摔歪了。新朋友看我慘著一張臉,趕緊一搭一唱很有默契地安慰著:「只是壞掉,又不是被偷。」很快就找到修理腳踏車的店家,老闆爽快借車,還塞了幾個OK繃給我。新朋友一臉無法扔下我的表情問「接下來去哪裡」,輪廓鮮明的他們眼睛裡閃爍著光。

想找調查報告裡的帝君廟,詢問當地耆老,卻發現廟宇在1898年已燒毀,正是田代安定造訪三年後,原址在目前郵局和中華電信附近,而眼前所見的鎮安宮,由本地客家富豪張慶飛捐贈土地遷移重建。我們繼續騎到天送埤和拳頭姆步道,聽說當時這裡景象荒涼但土地肥沃,生番界就在這附近,也是物品交換的場所,當然現在已經看不到任何舊跡。新朋友好奇追問此行意義,是否與尋根有關,才知道他們以為我也是原住民。
我五官深邃,經常被問起是哪一族的原住民,以前年紀還小時,曾有抗拒,如今對我而言,已不是困擾。總有人說原住民愛喝酒、不事生產、愛吵鬧,但媽媽卻和對面租屋的原住民鄰居相當友好,她說要用自己的眼睛判斷,不要用耳朵聆聽,想來也是,漢人一樣也有相同的壞習慣。我究竟是不是原住民,新朋友其實也沒有在意,比較意外的是他們竟然想知道更多田代安定的故事。
一個在異鄉的日本人,是怎麼描述我們那個時代的祖先?」新朋友問。

廟宇寬八間左右的一棟方磚牆覆以煉瓦的建築,頗為壯麗,數里之外就能看見,廟中安奉靈壇關帝像,旁邊放著青龍刀。

宜蘭管內極西南之地,離生番界僅數百步的距離,景象雖荒涼,但土壤肥沃。
請村人帶領至拳頭母山,那裡有生番人物品交換場的舊跡。小屋舍的痕跡都留存,地基和支柱都還在。
(「宜蘭巡回日曆 第一綴」)

聽故事

田代安定的巡迴也拜訪了熟蕃三十六社中的奇立丹社、打馬煙社、吧荖鬱社、歪歪社等頭目及族人,想探究熟番人的風俗民情與生活習慣,所以在調查報告中可見許多細微描述情景,我將其中印象較深的部分講述給新朋友聽。
各社頭目家宅環堵蕭然,清貧自居,族人多為佃農,居住在土壁陋社,性格天真純樸,田代安定探訪時好幾次都遇到熱情村民在教會內表演歌唱舞蹈,天真無邪的他們完全放開大聲唱,發出渾厚的聲音,感動了現場所有人。不少女子酒量好,與沖繩婦女相較,毫不遜色,他還稱讚說:「熟番心性之醇美,那些身穿華服的紳民們,怕是遠遠不及吧!」

調查報告篇幅裡出現不少稱讚的字眼,個性的形容與現今的原住民朋友頗為接近,常說天性如此,眼前的這兩位新朋友也給我相同的感覺。
聽我說起這些故事,不但紛紛點頭表示贊同,甚至開心相互擊掌,當場就扭動肢體,跳起舞來,情感外放,真情毫不掩飾,性格真讓人喜歡。

進去打馬煙社耶穌教堂,一下子有熟番四、五十人圍聚而來,另有巨眼廣肩嘴巴含著自製菸草的赤足婦女靠近,經翻譯詢問,均以明亮聲音大聲回應,他們雖然身穿支那服裝,在支那流族制下生活,但言語與動作仍保留天真的性情。

以為的偏見

天色漸暗,我們回車行取車。雖是鄉間,車店似乎很熱鬧,門口坐了幾位長輩,離去前卻聽見他們說:「是番仔喔,莫怪腳踏車都是傷。」
在我外公、外婆那一輩,若稱呼人「番仔」,雖意指原住民但內含就有罵人的意味,這話聽來很刺耳,我想過去理論,卻被新朋友攔住,他說不需要與長輩爭執,沒有意義,過去的經驗讓他知道唯有增加自己的實力,才能讓別人改觀,這也是他父母親讓他下山求學的原因。或許老人家說話無心,但這種帶著歧視偏見的語氣,確實讓人不好受,很驚訝新朋友們的堅強與樂觀,也使我對他們更另眼看待。
在田代安定所見的觀察裡,受到漢化較深的熟番多為漢人佃農,不但長期受人歧視,生活狀況也不佳,而一般人對性格強悍的生蕃瞭解有限,多存有恐懼,不過在田代安定此行中,於頂破布烏庄遇見生蕃婆阿歪,根據他的描述這名生蕃婆並不像他之前所想像的魁武,個性嚴肅,意外地宛如日本鄉下田舍婆。

「以為」有時並不可靠,「認知」也可能造假,「偏見」總在不知不覺中形成,希望「真實」能一輩子對我不離不棄。

生番婆阿歪,原那里梁社人,嫁通事陳溪瀨。細目低鼻,宛如日本鄉下的田舍婆,額頭和口邊有紋面。個性沈靜嚴肅,語音低平,沒有悍暴鄙野,也沒有爽立磊落的姿態。(「溪頭番婆阿歪會見始末」)


土地與人的聲音

筆記本裡拉拉雜雜寫了一堆,那位曾說精神與我同在的友人讀完後,跑來跟我借《異鄉又見故園花》,然後還追著問接下來呢,歐吉桑不是還去了蘇澳,南方澳,不打算跟去嗎?
在田代安定的復命書中並沒有將這段旅程寫進去,主要原因是他認為宜蘭的調查已告一段落,到這裡來是為了等候船隻,但在等待的同時,仍耐不住性子到處遊走探訪。聽楊士芳說武荖坑有硯石,就到處找人帶他去,也不管那裡生番出沒會傷人,還到處收購噶瑪蘭人的禮服飾物,至加禮宛社探查,跑去南關嶺、蘇澳南方、南方澳庄等地觀察植物,真是一刻也不得閒。「他覺得那是他的使命吧!」友人有感而發說:「不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嗎?」

我也有嗎?一開始只是想把自己的囈語寫下來,但跟著歐吉桑調查報告的脈絡,卻被一步步引導去傾聽土地與人的聲音,是偶然也好,巧合也好,儘管這個世界日趨複雜,風景總是堆疊再堆疊,但人畢竟還是與自然緊密連結著,大自然的生命就是萬物的生命,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走吧!」友人拍了下我的頭。我問:「去哪?」
他搖了搖手上的摩托車鑰匙。

再起步

還會去哪裡?當然是去田代安定巡迴宜蘭的最終站,也就是他等船的地方。

「啊,最後到底有沒有搭上船啊?」
我們望著海,遙遠天際是遼闊的天空。
聽說田代安定最後並沒有等到船,而是回頭靠陸路離開宜蘭。歐吉桑離開後,繼續調查台灣原生植物,到恆春研究熱帶植物殖育,並在台灣南部栽植南洋杉、菩堤樹、龍柏、可可等外來植物,他說自己個性憨頑,經常直言逆眾耳,但最終還是在異鄉的土地上實現理想。






覺得自己好像也該告一段落,起初從走路開始,後來又騎了腳踏車,現在竟然坐在摩托車上,當初意志堅定以為可以靠雙腿完成,事實是變數太多難以掌控。回想這段自我探索的路程,無論是身體與心理,都有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感受,迎著海風的此刻,心境竟然覺得再清澈透明不過了。
到底獲得了什麼,儘管想了再想,仍無法說清楚,曾經走過的路、遇見的人、面臨的事,雖然都無法在地圖上標清楚,但我很明白一切都在哪裡,在我心裡。無論今後朝哪個方向前進,終是脫離不了土地與人群,那將是一條無形的道路,幅員遼闊,無邊無際。
該再次起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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